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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4月4日 星期二

關於《色戒》和李安的一點想法

色戒 Lust, Caution │ 2007 │ 李安 │ 159min


筆記:關於《色戒》和李安的一點想法


之前我是看不懂李安的,但在思考《色戒》的原文本與電影劇本轉換之間,好像有一條繩子可以繼續摸索李安的電影下去。

如果要[1]挑一個情緒名詞或動詞來切入看《色戒》,那我想可以選擇「背叛」。
[2]背叛是破壞和另一人的信任關係,如果拉近一點來看,其實就是我們所慣習的疆界被打破,那些道德的界線被撕裂。然而,背叛關乎的是個人的世界觀與道德觀,是主觀所構成的視界,我們之所以受傷也可能來自不同主觀下的世界觀不同而割傷的心。
在電影《色戒》中用了好幾個鏡頭在處理關於「背叛」這件事情。


2016年12月8日 星期四

尋找家的路途:電影《灣生回家》的歷史細語

《尋找家的路途─電影[1]灣生回家的歷史細語》

/ 廖芷瑩

文原刊錄在雜誌探極雜誌》第12期


〈我是灣生,家在哪?〉

追逐兔子的那座山
釣小鯽魚的那條河
至今仍然出現在夢境
那難以忘懷的故鄉
父母親現在生活過得怎樣呢
朋友們都平安無恙吧

日本童謠《故鄉》(故郷, ふるさと):前半段歌詞

電影《灣生回家》.一開場,歌聲帶出上頭的歌詞,也道出這部紀錄片想講的核心主題:故鄉。幾個老人在鏡頭前面緩緩地訴說一段又一段自己童年,關於台灣的故事,也講到移民的辛酸,無法回鄉的思念,還有面對時代歷史的無奈。

故鄉是什麼?什麼可以被稱為故鄉?
灣生,日本原文是「台湾からの引き揚げ」意思是在日治時期,18951946年間在台灣出生的日本人,包括台日通婚所生下的子女。[2]日本殖民台灣時,雖然初期政治動盪,社會不安,甚至財政拮据到差點要以一億日圓把台灣賣法國,然而關於號召日本「內地」人到台灣開墾這件事情,日本政府的政策從未更改過(田中實加、杜正宇,2015)。因此當時,不論想當勞工或來投資企業,許多日本人夢想到南洋的「國土」─對當時日本人而言,台灣是國土的一部分─另闢一天地。日本人來台後,在許多地方建設了[3]移民村(也稱[4]殖民村),殖民政府[5]1909年到1918[6]開始積極介入移民措施,以台灣東部為主要移民計畫居住地,共帶來1700人左右的移民;到了1932年,台灣總督府繼續推廣西部移民政策。此情況一直到1942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才緩和下來。這些移民村當中,當然也包含了紀錄片所拍攝的花蓮吉野村。許多灣生的家庭在此耕種、與當地住民一起生活,開墾山林,筏木作工,想像新的家園,盼望新的蓊鬱未來。

然而,誰知道,在1945年日本於第二次世界戰敗投降後,在台日人及其家庭被召喚回國,也就是強迫被送回日本。就算原本有些日人想自我放棄國籍,留於熟悉的成長地,台灣,繼續他們的人生,但是迫於國情之間的無奈,國民政府堅持在台日本人須全數歸返,例如吉野村村民就在19462月突然接到即將被強制返國回日本的召集令(田中實加、杜正宇,2015)。在大環境下,據統計,當時亞洲各地日本人的「引揚」(返國),成為20世紀的重大史事,高達六百萬(6,160,615)的日本人渡海返國,可以說是近代史內的大規模遷徙事件之一(田中實加、杜正宇,2015)。而灣生們,也就因為時代的潮流,無奈的離開他們心裡認同,回到日本繼續生活。搭著船,他們在海上失了根,隨著浪花一波波,心情起起蕩蕩,許多歷史也就被遺留在海底,上不了岸。

紀錄片《灣生回家》就是訴說這群人的故事,帶觀眾看見時代得遺痕,探索小人物背後的辛酸,還有在大歷史的縫隙下,他們如何生活及尋找認同的經過。


  
〈生於溫暖長於寒〉

《灣生回家》奠基於製片:田中實加經歷十二年努力的資料蒐集,加上導演黃銘正的拍攝經驗熟稔,讓這部電影成為一部內容豐厚,敘事感人,影響觀影人深刻的紀錄片。

大歷史之下,總有太多小人物的生命與家庭使促成新世界的誕生。灣生即是二戰大歷史後的其中一小部分,他們不同於其他日本人對於家鄉的認同,如影片當中,有位灣生,家倉多惠子的兒子描述自己的媽媽:「灣生生在溫暖的台灣,來到日本一定很冷吧!我母親這輩子,都在思念著台灣。」灣生無法歸鄉或定居在台灣,成了永久異邦人。他們因思念被卡在歷史裏頭動彈不得。

寒冷的日子,還因為國家體制要他們回歸的國度。[7]關於灣生的認同,在日本人的圈子中,如果指他人如此,時常可能有侮蔑及揶揄的使用,指自己的時候常有害羞不好意思。只有少數時候才用來表示驕傲(鳳氣至純平,2005)。也如紀錄片中,已經是老奶奶或老爺爺的灣生們所陳述的:就算回去日本,日子也是不好過,有的甚至還經歷許多次的搬家或換工作,通常也不富有,因為當時返日的人們,身上只能攜帶1000日圓上船,所以初期的日子大家都很難熬(田中實加、杜正宇,2015)。除了經濟層面外,文化上,灣生也如前述,很容易因為口音不同(灣生的日文口音常被土生土長的日本人一聽就認出)被歧視,就如電影裏頭,愛看書且當過教師的冨永勝先生所描述的,自己因為口音被取笑,而發憤圖強,拼命讀補修日文。也許這樣的積極,是在困境之下,特意逼迫自己融入既有社會的辦法吧,然而對於自己身分的認定或驕傲,卻無法向那時代同一族群的人表達,更何況是感傷與思念了。戰爭與其國族認同所帶來的壓迫,讓太多人一輩子都無法自己為生命做決定。



〈異鄉人的思念築成了家鄉〉

即使被雨淋被風吹
也會懷念起我那故鄉
我在心中發誓
哪天一定要回故鄉去
那個群山蒼翠的故鄉
那個河水清泠的故鄉

日本童謠《故鄉》(故郷, ふるさと):後半段歌詞


在許多論文中可以看見,一些後代人─不論是研究者或移民者的子孫─為了探尋歷史意義或幫家族尋根,紛紛在半個世紀以後埋首文獻及訪談之中,耐心的梳理歷史脈絡。藉由一次又一次的小人物訪談,重新為大歷史拼湊出更完整及細膩的圖像。
在大時代的引導下,關於移民的故事及軌跡或許可以拼湊出另一顆地球。像是不同於《灣生回家》從台灣人變回日本人的心路歷程,2016年的紀錄片[8]《海的彼端》則是講述1930年代到沖繩島八重山開墾的台灣農民及其家族故事,從中可以窺探台灣家族至另一個海島闢跡的辛酸史。兩段歷史都發生在20世紀初期,這些歷史遺留的碎屑,也許提供給我們另一個關於故鄉及國家的想像。

大歷史之下,人們的認同成了錯綜複雜的謎題,擁有太多國族和地域間的模糊地帶:像是一些灣生認為台灣才是自己的故鄉,但或許回日本後適應的不錯的灣生家族,也許他們會有不同的看法。然不論如何,關於什麼是鄉愁,我想對影片中的人而言,除了歷史下對他們個人國籍的定位外,更深的還有心理上,對文化根源的歸屬,有時是超越地域劃分的界線。也因此,造就了現在世界中難以被清楚評判及定義的認同。



<補充>

<相關報導>



[1] 灣生回家 Wansei Back Home / 2015 / 黃銘正 / 編劇:田中實加(黃宣儒)
[2] 田中實加、杜正宇,2015,灣生回家:日本人的歸國與鄉愁,
[3] 台灣日治時期日本移民村依照移民性質可分為「私營移民」與「官營移民」,兩類都是為了解決日本內地人口過剩問題。
[4] 黃蘭翔,1996,花蓮日本官營移民村初期規劃與農宅建築,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第三卷第二期,p.53
[5] 黃蘭翔,1996,花蓮日本官營移民村初期規劃與農宅建築,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第三卷第二期,p.53-54
[6] 1909年的官營移民之前,日本政府早就已經獎勵了私營的移民事業。當時申請的有38件,然而被審過的只有台灣第一個移民村:由賀田金三郎所經營的「賀田組農場」而已。且加上移民事業需要大量人力及資金,很多時候非私人所能負荷。另外,在私營農場工作的農民多非自耕農,所以常受到生活及工作上的壓迫。日本政府於1909年後,即較積極推廣官辦移民。黃蘭翔,1996,花蓮日本官營移民村初期規劃與農宅建築,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第三卷第二期。P.54
[7] 鳳氣至純平,2005,中山侑─分析他的「灣生」身分及其文化活動,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8] 海的彼端After Spring, the Tamali Family /2016/黃胤毓


2016年11月28日 星期一

生命中溫柔的勇氣:日常對話

生命中溫柔的勇氣:日常對話 

日常對話 | 2016 | 黃惠偵 | 88 min.


入圍本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的《日常對話》為導演黃惠偵推出的最新代表作,改剪加長至受到熱烈迴響的原始短片:《我和我的T媽媽》。電影中,母女的對話觸動許多人的敏感神經,也為社會的多元親密關係帶來不同的視野。透過電影,我們認識導演的T媽媽,更看見導演認識自己的過程。精湛的剪接、配樂搭上情感豐厚的敘事軸線,心痛中帶有幽默,是部令人想再三回味的好電影。

<認識你>
「你覺得有人認識你嗎?」導演在訪問自己的媽媽時,問了這句話。媽媽沉默不語,影片空白許久。
在有血緣的親屬口中,媽媽的成長有男孩的影子。成婚後,姻緣路坎坷,受家庭丈夫欺負,生下導演(黃惠偵)及其妹妹後離家出走,再也不回頭。之後以牽魂為業,於各地奔波。
艱困的三十年內,親戚們好似了解他是誰,卻又一一避諱。當攝影機對著這群邁入年老面孔(媽媽的兄弟姊妹們)時,留了許多話語的空白給他們,而漸漸拉近的鏡頭,用他們的尷尬及無奈表情,填補上他們對媽媽的理解。

在媽媽的「女朋友們」口中,他嘴巴甜、貼心且會替人設想。但另一方面也有許多抱怨,認為他毀類(敗類),把存的錢都花盡,還花心。
然而,在愛情的世界中,媽媽溫柔多情,比起在家中與子女或親戚之間的沉默,於情人口中透漏的他,比印象中來的活潑逗趣。對導演而言,這樣的媽媽如此陌生,就如在紀錄片的影像中,最多只有他與情人的日常買菜或唱歌行程,並沒有拍攝到那些鬥嘴或更加親密的甜言蜜語及他們所說的「溫柔互動」。


<認識我>
在與不同人的訪談裡,導演漸漸了解母親的不同面貌,然而後來我們看見,其實導演更想知道自己是誰?

從親戚那頭知道自己的家庭是可憐的,從媽媽的女朋友那裏得知自己是領養的,卻從自己的印象中知道,自己是不被媽媽疼愛的。當他拿出記憶中最害怕的情節質問媽媽時,他們倆坐在飯桌前,不發一語。媽媽面對女兒的質問,就算平時不擅於表達情緒,也終於脫口而出「我真的不知道」。這樣的回應,也許有懊悔,也許有抱歉,卻難以挽回過去所發生的一切,包括他其實不想為人母親。

在那刻,親子間的心結在導演看似橫衝直撞的盤問下,瞬間爆發開來。導演與母親的對話,好似吐怨氣般,把那些年來不被愛的委屈,還有困惑之中夾雜龐大的愛,一一釋放出來。她破壞了某種家庭間長久以來埋藏的平衡,甚至你可以說破壞了母親與孩子之間原本大家想像應要有的尊重口氣,卻也開出了一條新的道路,讓彼此正視對方的苦痛。

親情與餐桌一直有太多隱喻。他們在生活的餐桌上,擺滿餐具與食物,也在那對望相凝,面對彼此的經歷,咀嚼他們並嚥下。


<以攝影為伴>
紀錄片做為一種探詢問題的方式,導演在經歷[1]社會議題的歷練後,重新把焦點放回自己的生命脈絡上,以影像為伴,把沉了二十年的心結,對於親子關係的情怯,慢慢梳理。《日常對話》透過精湛的剪接,把人物之間的情感糾結和非對話的獨白處理得非常細膩,可想而知,在[2]長時間且大量的素材之中,這部情感濃厚的影片花多少時間在挑選及舖成整個結構。倘若細細觀賞,更可以在情緒間接處找到林強輕輕的配樂,不喧嘩卻帶著觀眾進入電影的情檻中。

而在鏡頭的陪伴之下,導演的勇氣除了展現在自己承認家庭的過往、媽媽的同性戀戀情、自己的不堪經驗外,她可能明白,鏡頭往往是把槍,對準了哪,就是接露或破壞日常之處,然而當這件事情轉移至家庭,她勇氣的特別,更展現在把炮彈幻化為探照燈,為每個在戲裏頭的容顏,尤其是自己與媽媽甚至是女兒,找尋一個可能的新路途。很多直接卻深刻問句在鏡頭後冒出,讓人毫無畏懼的與她對話,直截落彈的回應擊往導演自己身上,卻她勇於接球,更不避諱現身。轉換在傷害與愛之間的拿捏,一邊顧著傷口,卻也溫暖近人。這是具有強大勇氣的溫柔。


<生活的起落與幽默>
搖著鈴鐺,念著咒,攝影機牽著母女的魂來到了現世。
風雨擺盪,但日常還是依然過,如母親在電影最後,吃完飯說的那句:「先來行了(先出門了)」。電影拍完了,多年來對於親情的探求也許找到出口,卻很多未解的困境,還是埋在日常中,只是他們把它裝在口袋深處,沉沉的攜帶著走。
然而,面對這些無法解決的問題,電影用鏡頭和剪接幽默的帶過,如當盤問親戚們媽媽的性向問題時,他們回答:「那邊的廟會好像開始了」、「我應該要去洗衣服了」或只有簡單的一句:「問這個要幹嘛。」那些人面對窘境的逃避,無法在道德上贏過自己的困境,在電影裡用技術上營造的幽默感輕輕帶過,不帶責備。另外,在結尾之處,媽媽與導演女兒的對話,看似有點逗趣的說明「多情」這件事情,卻在家人間的談笑對話,賭著氣,卻緊緊依靠彼此。
所謂的溫柔,更是將過錯釋懷的過程,在不解的親緣中,提起也放下,最多消遣消遣,開開玩笑。並回到生活的話語,過日子。


相關連結
《日常對話》金馬影展簡介
《日常對話》臉書專頁
《我和我的T媽媽》臉書專頁

呢喃要偷偷置入別人的訪問
同志家庭。報導者訪問 
放映周報專訪

圖片出處:金馬影展網頁

p.s. 此篇感謝喜愛文字及電影活在空氣星球上的大嬸
敬請觀賞其文章 ─ 一張餐桌的距離,鏡頭溫柔搭起與同志母親的牽引:金馬入圍紀錄片《日常對話 
(標題好長。)(抱怨屁)




[1] 黃惠偵導演之前作品為《八東病房》(2006),《烏將要回家》(2009)
[2] 資料參考至 蔡雨辰【台灣/紀錄片】160322 紀工報:蘋果落地,離樹不遠-專訪《我和我的T媽媽》導演黃惠偵 http://www.songyy.org.tw/archives/9788

2016年9月16日 星期五

永久異邦人:灣生回家

〈永久異邦人〉

想問問看
什麼叫故鄉
出生的地方還是長大?
有回憶的處所還是生活?
是心理的認同還是實際大家跟你說的
講什麼口音長什麼樣子
然後你們是哪個地方的孩子
該有那個地方的模樣?

卻告訴我
生在溫暖的國度
來到北方感到很冷阿
難怪思念會被凍結
永永久久留存不因年歲改變

所以
什麼是家鄉阿
要怎麼樣能夠回家?
鄉愁的心情可以被忙碌掩蓋
然而鄉愁自己無法消失
就像追過兔子的那座山或釣過小魚的河
至今不斷出現在夢境裡
還是會想問問
想起的那些
你們好嗎



《灣生回家》
黃銘正,田中實加,2015